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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不需思考的事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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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桌的气氛奇妙地一分为二。
岭城公司的人以为两人不熟,毕竟一个是在老街开咖啡店的老板兄弟,另一个是留洋的人类学博士,不知内情,很难把这么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联系到一起。
桌上其他人热络地聊着工作、调侃老板,酒杯叮当碰撞,笑声一阵接一阵;而江燧和时之序偶也和他们碰杯,很少搭腔。两人中间隔着不过一个肩膀的距离,却仿佛彼此都不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顾舟想活跃气氛,拉了几次话头,都被他们俩默契地无视了,最后干脆放弃。
江燧其实一直在余光里注意时之序。
她伸手去夹一道小炒菜,却被旁边一个实习生先一步抢走,结果筷子落了个空,她也没在意,淡淡地收回去,准备夹别的。
他趁着旁人还在热闹聊天,把那盘菜移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。
时之序看了他一眼,转过头去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,再没动过那盘炒菜。
江燧似乎也不在意,又拿起手机回信息。
就在这一刻,意外发生了。
隔壁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,打断了所有人的谈笑声。
一名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在跑动时不小心碰翻了桌边的铁锅,滚烫的汤汁打翻洒了出来,孩子当场被淋了一身。
“哇——!”男孩痛得尖叫大哭。
热汤在地上蔓延,腾起一阵白雾。
大人们一时乱成一团,有人喊“快拿冰水!”,有人手忙脚乱地搬椅子,锅子里还发出“滋啦”一声的响动。
时之序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她对突发场景的反应比一般人更快,立刻挤过去,指挥周围人:“别用冰的!先用凉水冲,快!”
几乎在同时,江燧也冲了过来,迅速从前台找到了一把剪刀,蹲在孩子面前,毫不犹豫地剪开他身上已经浸湿滚烫汤汁的上衣。
时之序也蹲下身,快速查看伤势。男孩从肩膀到胸口、后背整片通红,最严重的是胸口,皮肤已经隐隐起了透明的水泡。
她抬头和江燧对视了一眼——只是短短一瞬,他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朝孩子的家长解释完后,又俐落地剪开孩子的裤子,确认下肢没有被烫伤。
“赶紧去后厨,用流水冲,别停!”江燧沉声吩咐。
孩子的父母抱着他往后厨冲去,周围有人立刻拨打120。
两人一个冷静指挥,一个迅速行动,整个场面在短短几分钟内从慌乱变得有条不紊。
孩子被家人抱着送去医院,作为请客方的顾舟也立刻跟着上了救护车。饭店里原本的热闹氛围彻底消散,酒桌上再没有人起哄,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。
时之序和江燧跟着人群一起把救护车送到门口,看着车辆呼啸着驶离夜色。
等周围的喧嚣散去,他们并肩站在餐厅门口,风从街口吹来,混着刚才蒸腾的热气,带着一股夏夜的潮热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、长长地喘了几口气。
混乱过去了,可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下。
“那剪刀干净吗?”她突然问。
“应该不脏,”江燧立马回忆,“而且剪的时候我挺小心的,没碰到。”
时之序点点头,看了他一眼。
江燧靠在门口的栏杆上,目光落在她随意扎起的丸子头上。她的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,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
他忽然开口:“我小时候被开水烫到过手臂。那时候过年,是冬天,毛衣穿得很厚,我妈直接拿剪刀把毛衣和秋衣都剪开,所以后来才没怎么留疤。但那件毛衣挺可惜,是她亲手织的。”
时之序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,声音自然地跟上:
“哪条手臂?”
他没多说,把右手伸了出来,掌心向上,在路灯下露出手臂内侧。
那皮肤颜色很均匀,看不出明显的痕迹,但他指了指靠近肘弯的地方,笑了一下:
“这儿最严重,当时吓惨了。”
时之序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他身边。
她抬起头,目光顺着他伸出的手臂往上看,眼神很专注。又伸出手,指尖在他手臂靠近肘弯的位置抚摸了一下。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硬币大小的痕迹,比周围皮肤颜色浅些,摸上去似乎也有一些增生。
“这儿?”时之序确认道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身上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疤痕。时之序心想。
她退了一步,想要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。
刚才被好奇心冲昏头脑,靠得太近,近得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,是湿润的木香。
就在她退开的瞬间,江燧忽然用那条伸出的手臂顺势扣住了她的肩膀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几乎不给她反应的余地。
时之序愣了下,正要开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江燧哥,顾总说他手机落在座位了,让你帮忙送——”
来人是岭城公司的实习生小张。话说到一半,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什么情况,江燧哥怎么会和小时姐抱在一起?
小张手里还拿着顾舟的手机,表情僵硬,一开口就破了音:“——去医院……我、对不起对不起,你们继续……”
说完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转身跑了,背影透着一股社畜式的绝望。
空气在他离开之后,彻底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时之序还被他圈在怀里,也懒得推开了,只是抬起头看他。
江燧也在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上,没有一个人先躲开,直到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扫在他下巴上。
江燧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低哑:
“我错了。”
时之序眼睛一眨不眨,像审犯人似地问:
“错哪了?”
江燧愣了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。
“……我那时脑子抽了,”他缓缓开口,像是斟酌着每一个字,“你是不会勉强自己的。你要是说想结婚,那肯定是想清楚了才会这么做。”

“嗯。”时之序冷冷应了一声,没有给他台阶,也没有接话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什么?”时之序一头雾水。
“现在我说好,还作数吗?”
她抬起手,气得在他脸上轻打了一巴掌:“江燧,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?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很诚恳地低下头。随即又上前一步,伸手去牵住她的手。
这一周以来,她也不是没想过。其实江燧没有全错。
她的确有些太冲动了。她还没有和他真正交换过关于婚姻的看法,不知道他对未来的期待有哪些;同样的,江燧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。
有一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默契,他们的生活节奏几乎天衣无缝地契合,可还有许多极其重要的事情,他们都还没谈过。
比如,她是不想要孩子的。
她并不讨厌小孩,甚至相信江燧会是一个不错的父亲;但她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,没法想象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。
再比如,她讨厌婚礼和一整套嫁娶习俗。
她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婚纱,站在一群亲戚朋友的注视下被推向一个理所当然的人生阶段。那种热闹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窒息的围观,伴随着世俗的期待、规训。
这些念头,曾经都只是埋在她心里,甚至连自己都很少完整地面对。而此刻,在江燧牵着她的手、眼神那么认真的注视下,她突然一股脑地说了出来。
“我不想要孩子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婚礼,不喜欢那些嫁娶的仪式。不喜欢向无关紧要的人宣告结婚。”
“我说的结婚,其实和一般意义上的结婚不太是一回事。我说的结婚,其实只有我给你的承诺——我愿意承诺努力和你在一起。”
江燧的手没有松开,也没有闪躲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夜风吹得他发梢微微动,他整个人像逐渐陷入了对她的迷恋,眼神里是赤裸而温柔的爱意。
“你知道,人的承诺往往不太可靠,所以也有可能哪一天我就会后悔了。”
“但如果我承诺过,那就一定是我在努力之后,感到没有改变的希望了才会决定反悔。”
“我觉得婚姻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爱、加上决心努力的承诺。”
时之序说完,心口忽然轻了一些。
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静,老街山脚的灯火远远铺开,连虫鸣都退到更深的夜色里去了。
江燧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话在他的心中的分量,这是自动荡的少年时期以来,江燧听过的最动人的关于爱情的看法。
在青禾山上时之序,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递出了戒指盒。
如果按照时之序的定义,他们的婚约早就被他在心里默默许下过不止一次。可他的承诺,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真正被传达给她。
因为他的懦弱,也因为他的恐惧,害怕再次被拒绝,害怕被丢弃。

所以他自重逢之后也一直在试探、沉默,就连求婚也只是马马虎虎地丢下一句“考虑一下”,像是害怕答案。
江燧心想,时之序好得不像话。
好到他不敢太用力地吻她,只敢小心翼翼地轻啄着她的唇,在心里无声地叹息。
她尝到了咸湿的味道,好像是眼泪。时之序一愣,下意识地退开一点,打量他的脸。
江燧也不回避,望着她的眼睛,清晰地说:
“我爱你,时之序。”
她莞尔一笑,回应道:
“嗯,我知道你爱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忍不住笑着追问。
“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,”时之序故作正经地说道,“你肯定会爱我。”
“你是说在天台那晚?怎么会,当时我觉得你挺奇怪的。”
她摇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。
“不是那天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?”
“你在市医院哭着陪你妈妈来急诊的时候,我给你递过纸。”她故意说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江燧猛然愣住,他当然记得那晚被江涛打得险些断了气的黎慧敏,也记得市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。但他记不得有人给他递过纸了,准确地说,因为过于痛苦,他关于那天的很多记忆都早已残缺不全。
“我不记得你了。”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。
“诶诶,”时之序赶紧摆手,眼神慌了几分,解释道:“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……怎么可能,我是乱说的。”
“但你当时确实见过我?”
她笑着点点头。
“从那时候就惦记上我了?”江燧眼神一亮。
时之序翻了个白眼,抬手一拳锤过去。
“狗屁,”她瞪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,“你那时候跟颗豆芽菜似的,我才看不上你。”
“嗯,后来看上了。”他立刻逮住了她话里的漏洞。
“哇,江燧,你可真厚脸皮啊!”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。
“我那句话说错了?”
他说得确实没错。
时之序被他这一问堵得一时语塞,呆呆地站定,似乎在思考反击的对策。
江燧忽然笑了起来,俯身抱住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很多年后,每当江燧提起这次因为要不要结婚而起的争执,时之序都还是心有余怒,但他其实只是想告诉她,无论当时她想要什么时候给出承诺,无论是否想要小孩,无论想不想要婚礼,他都完全尊重和同意她的决定。
时之序反问他,那他当时怎么什么都不说,就知道讲一句我爱你。
江燧习惯了,她有时候理性得近乎可怕。只是认真地答道:
“我当时停止思考了。但我爱你,是唯一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