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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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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
李芍欢现下顾不上这三个新来的护卫。
舅舅舅母做了二十来年的恩爱夫妻, 在润春楼里撕破了脸,被强架到故园后,护卫才刚撒手, 这两人就又撕扯了起来, 好似要将这二十来年的怨气通通都发泄出来。舅舅怪舅母过于世侩钻营, 满脑子仕途经济,又怨她不顾念亲情, 连李芍欢初次登门连饭都没留的旧事也搬出来说;舅母怨舅舅只顾自己潇洒,做个甩袖掌柜,把家里一摊子事都扔给她管, 连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也不上心……
李芍欢被吵得头疼, 只能将二人暂且分开, 把舅母请进花厅,让舅舅在园子里, 各自冷静。
许氏妆容全花, 坐在椅子上直捶胸抽泣。李芍欢素知舅母是个体面人,便不劝解只先倒水拧帕予她净面, 又取来胭脂头油,帮她匀脸点唇, 梳拢鬓发,末了又剪下瓶中插的一朵芍药,缓缓簪入她发髻间。
“这花极衬舅母肤色,真好看。”她举着镜子在许氏面前, 轻声道。
许氏渐渐冷静,正后悔先前在外头大吵大闹毫无体面可言,叫人看了笑话,待见到镜中的自己鬓发齐整, 妆容妥帖,尤其那朵芍药,更衬得人大方得体,心情总算一松,叹道:“适才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舅母说的哪里话,您与舅舅是我在世间仅剩的亲人,我怎会笑话?”李芍欢这才在她身边坐下,又奉了盏茶予她,见她情绪已稳定,方温声和语劝道,“舅舅生性洒脱不喜俗务,这些年若非舅母辛苦操持家中事务,他哪里能活得这般舒坦?他那样说舅母,是他不对。可是舅母,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,您也瞧在这么些年夫妻恩爱的情份上,多少担待些。”
说到这里,她瞧了眼许氏神色,见她微垂着头,眼中又有水光浮动,却无气恼之意,才又续道:“舅舅不知柴米贵,亦无向上的大志,可这些年来他待您温柔小意,家中大小事务以您为主,家中无妾室之烦,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,守着祖产却也吃穿不愁,您的日子,要比那些高门贵户的夫人还要轻松自在。不是我替舅舅开脱,只是人生总难事事顺意,占了一头便要舍掉另一头,您想想,倘若舅舅真如外头那些爷们一样整日应酬钻营,早晚不着家,您愿意吗?”
许氏听着她的劝,细想这二十来年在顾家的日子,不由轻声一叹:“想不到我与你舅舅一把年纪了,还得你来劝解,外头人都夸你冰雪聪明,依我看……聪明人未必有你通透。”
“舅母过奖了。”李芍欢扬唇浅笑,见许氏情绪已经稳定,方又问道,“对了,适才我听舅舅说,您将家中房产抵钱,可是为了肖记金楼的钱生钱?”
“你怎知这事?”许氏刚刚平复的心情,又被她给挑起。
“您能同我细说说吗?”李芍欢心中隐隐觉得不妙,舅母的做法,与香满楼的周老板一样。
“我在肖记金楼已经买了五年的存金了,就是那钱生钱。我见身边有人买金赚了利银,一开始也半信半疑,就拿了些体己银子每月存个二贯,一年后连本带利拿回二十六贯……”许氏便缓缓道来。
————
故园中,顾寻独自坐在石桌旁哀声叹气,时不时便要捶打桌面。
“舅老爷喝茶。”低沉的嗓音响起,有人将茶送到他手边。
顾寻没心情喝茶,仍旧耷拉着眉眼,时不时就往花厅那里瞧。
“许娘子怕是伤心透了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顾寻不由露出后悔神情,许氏那样好面子的人,被他当众打了脸,现下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?只怕他那外甥女也没劝不住她,这闹得该如何收场?
思及此,他又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,是李芍欢身边那个高大魁梧的丫鬟。李芍欢自己在花厅里陪许氏,把“翠茹”留在故园里招呼他。
“许娘子这些年操持家计,忙里忙外,一颗心都扑在家中,却被人误解,想来真叫人寒心。”裴展熙站在他后面,也望着花厅中坐着的人,凉凉道。
顾寻心里又是一揪。
“都说‘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’,做母亲的为儿子四处周旋谋求出路,纵然有些不妥之处,可说底还不是当爹的立不起来。男人顶门立户,却要后宅妻子四处求人,最后还落了个数落……”
风凉话继续飘进他耳中,顾寻一拍桌子,转头怒望对方。
“啊,是我僭越了,不该乱说话,舅老爷恕罪。”裴展熙忙低头认错。
顾寻气得说不出话,只狠狠瞪他一眼,起身朝花厅走去。他走了半晌,才磨磨蹭蹭走到花厅门外,红着老脸对着门内坐的人作揖到底。
裴展熙身后一字排开的三个人看傻了眼,面面相觑了半天。
面前这个男扮女装的人,真是陵阳关外杀敌无数,一枪挑下苍羌将军首级的新任定远侯?怕不是被人附身了。
想当初他麾下两个新兵闹矛盾打到他眼前,只换来一顿杖责,如今他竟在这家宅后院中帮人做和事佬?

简直难以想像。
“将军……”三人正中那个壮壮胆,小心翼翼开口,“这位李娘子,我们以后是把她当成寻常百姓呢?还是将她当成将军夫人?”
正冷眼遥观花厅的裴展熙缓缓转头,眼底浮现的寒芒,叫人生畏。
“你说呢?”他倏尔扯动唇角,似笑非笑反问道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问话那人心领神会。
————
那厢,花厅内的李芍欢已经从许氏口中得知了她买肖记存金的全过程。
肖记金楼名为钱生钱的存金契约分好几种,既有针对普通百姓的小额契约,亦有面向豪门富户的大额契约,方式亦十分灵活。手中没有积蓄的普通人,每月存上一吊钱,存满一年就能得利,也算是变相存银,总比放在手中攒不住要好。而手中有些闲钱的,也能根据钱额选择不同存金契约,总的来说,就是契约内约定的买金额度越高,到期后分到的利银越多。
许多人都像许氏这般,头两年尝到甜头,一年下来只需将利银支出,本钱继续放在里面接着生钱,甚至为了能得到更高的利银,买的存金越来越高,更甚者为了冲更高的存金,怂恿族中亲友把银钱放到一起。
就比如许氏这一回,为了能凑够五千两,不惜借遍娘家,偷当房产,还拉下脸面跑来找她……而这五千两,也不是她直接存入肖记,而是放到邹氏那里。
户曹参军朱家算是肖记的大主顾,可他不是以朱显山的名义来购金,而是由朱显山的妻子邹氏出面,以朱家的名义,拉了江临城一大帮官眷富户,集资凑成契约最高档额,所得利银比普通存金契约高出三成,而邹氏会从高出的三成利息抽走半数作为自己额外的佣金,再赚一笔,除此之外,存金达到某个额度,她还会得到肖记的返佣,可谓一契三吃。然纵是如此,对于普通人来说,能得到的利银还是比直接到金楼中小额购买要高。
是以坊间如今也出现集资凑钱到肖记存金的人,比如金满楼的周老板。
而这样老客带熟人的方式,也让肖记金楼以最快的速度,在江临城壮大起来。
前几年邹氏做的都是十万两上下的存金,而想要加入的散客是有门槛的,最少也要出到一千两银子,所以四年前邹氏那妯娌钱氏才问她要那一千两银子,那时为了给儿子谋个官学的名额,许氏咬咬牙凑上银子,后来顾齐不中用,被官学扫地出门,反而投的那一千两银子给她赚回不少,故这些年下来,她年年都要跟着邹氏投买。
可这回不同,肖记金楼前些日子新推出个契约,时间从一年缩短为半年,利银多了两成,美其名曰庆贺肖记开张满十年,故才推行新契,限时一个月,总额限量,一经公布便在坊间掀起抢购潮。
邹氏这次打算筹集三十万两,而许氏又想赚笔大的,一次性解决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两桩心事,想着半年而已,到手的利银抵销抵当的利息后还能盈余许多,便将心一横……
李芍欢越听越心惊。
一个户曹参军的娘子都筹了三十万两银,那整个江临城得有多少人的血汗钱握在肖家手中?
刚要开口说些什么,她便见顾寻走到花厅外,朝着许氏作揖,她只能暂且按下心惊,柔声道:“舅母你看,舅舅来向你陪不是了。”
许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此时见顾寻在外作揖道歉,就坡下驴也就原谅了他,李芍欢忙将顾寻请进花厅落座,又道:“既是家中用钱大事,少不得还是夫妻商量着来。这么大笔数目,舅母你不担心出问题?”
“那肖家在江临开金楼已有十年之久,分号遍布江南,城中更是无人不知。肖老板与江临官府上下交好,每年交的税都是头一份,年年都受朝廷嘉奖,又修桥铺路做善事,哪能出问题?再说了,我们也在肖记金楼买了有五六年,都没出过事,有什么可担心的。”许氏便开口道。
说到这茬,顾寻又要反对妻子,却被李芍欢按下。
“舅母,我知道肖家在江临扎根已久,可你想想,那么庞大的数额,那么丰厚的利银,它利从何来?肖记金楼一年能卖多少件金器,才能覆盖得住如此丰厚的利银?是,他们的确分号众多,可开设分号从寻铺修葺到雇请伙计,哪处不花钱?一年之内都未必能赚回本钱,短短几年时间,他却扩张到这么多分号,您不觉得奇怪?”
一句话,便将许氏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可……我们每年都顺利拿到了利银和本金。”片刻后,许氏才呐呐道。
“你们拿到利银后,大部分人是不是会选择继续存金,甚至购买更高额的存金?”李芍欢便反问道,“其实他大可什么都不做,只要拿出后续客人本金的一部分,用来支付你们的利银,都绰绰有余。在巨大的利银诱惑下,大多数人都会继续持有,只有小部分才会连本带利拿回,对吗?换言之,你们每年所得利银,其实都是你们自己的本金,以及后来客人存入的银子。钱在肖家越滚越多,你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将这些钱用到何处,直到有一天中间某个环节断裂,他卷款跑了……”
许氏听得脸色发白:“你……你莫危言耸听,这么大的店铺,还能骗人不成?”
李芍欢深深吸口气,又道:“舅母,我不敢说肖家一定有问题,但如果出了问题,那必会是江临城的灾难。依我之见,若有闲钱或可一投,倘若要靠借当,那风险太高了,舅母三思。”
她说完,见许氏仍心有不甘的模样,只又琢磨道:“舅母,我也同你说实话,我并不看好这个存金,风险太大了,所以我恐怕无法与你合银。不过……”
她口风一转又道:“我刚盘下淮芳花市的铺面,现下手头银钱也不充裕,勉强可以买下顾家花田。这样吧,我把顾家的花田按市价买下,舅母若还要投肖家存金,这笔银钱也能补上一二,倘若半年后舅母拿回本利,再找我把花田买回就是,我不算你利息。至于顾家祖宅,舅母还是尽快赎回。”

许氏看看李芍欢,又看看顾寻,终于松口:“罢了,大不了我少赚些,买个稳妥。”
顾寻这才松了口气,感激地望向李芍欢。
这和事佬一做就是大半天,李芍欢终于送走舅舅舅母,总算能坐在秋千上喘口气,却越想越觉后背发赛。
“怎么了?”
耳畔忽然传来熟悉声音,李芍欢下意识回道:“我在想,肖记金楼突然间大张旗鼓,以重利为饵,短期内足以吸纳一笔巨额财帛,这不是件好事,我担心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,秋千动了起来。
裴展熙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,展臂握住秋千两根荡绳,正不紧不慢地摇着。
秋千飞起又落下,将她送到他胸前。
“成天担心这个操心那个的,该来的躲不了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。”裴展熙一把攥停秋千,让她稳稳停在自己怀中,俯下头凑近她道。
落在耳边的声音似撩人的丝弦,她的肩侧是他低垂的眉眼,她连转头都不敢,只觉脸颊生烫,后背似触非触他的胸口,叫她忍不住攥紧了荡绳,轻叱道:“别离这么近。”
“哦。”他嘴上应着,人却没动,又道,“娘子快看看,我替你挑的护卫可否满意。”
李芍欢方发现,正前方站着一排三个陌生人,都身穿短打,生得人高马大。
“小人常胜,见过东家娘子。”
“小人韩铃,见过东家娘子。”
“小人兴国,见过东家娘子。”
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得李芍欢一惊,还没等问话,就听裴展熙又道:“这三人的武艺我已经替你考校过了,都还不错。”
“怎么……还有个女子?”能通过他的考校,李芍欢便不担心三人的武艺,只是不免好奇,站在正中那个竟是女人。
这个叫韩铃的姑娘,肤色偏黑,身形比一般女子高大许多,打扮得又极为简利,要不是开口的声音,李芍欢都没瞧出她是个女子。
“东家娘子,我虽是女儿身,但并不比他们差!若是不信,我……”韩铃以为李芍欢因她的女子之身而小瞧自己,她左右看了看,忽然走到一旁,抱起李芍欢放在秋千旁养小鱼的大水缸。
连缸带水足有百来斤重,被她轻而易举双手合抱而起,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。
“快放下,别闪了腰!”半晌,李芍欢方找回声音,“我不是不信,只是当护卫可是辛苦活,我怕你吃不消。”
韩铃“砰”一声把缸放下,大声道:“娘子放心吧,我吃得消!”
“当家娘子,她一个人能打我们两个,您只管放心。”常胜开口笑道。
“你们从前认识?”李芍欢奇道。
这些人不是牙行从各处挑过来的吗?
常胜笑一滞,不由自主瞥向裴展熙,获得白眼一记。
“我们从前都是一个镖局的,后来镖局生意不景气,我们才出来的。”兴国忙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芍欢点了点头,盯着他们斟酌起来。
“娘子可是不满意我们?”见她沉默,韩铃有些着急,“我们定会尽心竭力的,要不……您先试用两天,我们不要工钱。”
“这样吧,试用三天,工钱按八十文一天日结,包吃住。如果满意我们签长契,月银一两,店内包吃住,一年四季三套衣裳,春夏两套,秋冬一套,若做得好,另有赏钱,可成?”这急脾气,李芍欢无奈道。

“遵命,娘子!”三个人齐刷刷立定站好,嗓门震天,又把李芍欢唬了一跳。
“行了,干活去吧,就按刚才交代你们的做。”裴展熙挥挥手,遣散了三人,又向李芍欢道,“你放心把他们交我,必帮你调/教出三个得力帮手来。”
语毕他轻抚她的头,又道:“那个叫韩铃的,你可贴身使唤,常胜和兴国你看着安排吧。”
李芍欢瞧那三人兴高采烈地卖力干活,不由道:“这三人怎么看着有些奇怪?”
“哪里奇怪了?”裴展熙问她。
“不像是镖局的,倒像军营里当兵的。”
“可能进镖局前,确实当过兵吧……”裴展熙轻嗽两声,转了话题,“娘子,机关布置好了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不能再说了,再说可要露馅。
作者有话说:
很典型的庞氏骗局,并且是现实案例,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古代。